刘小明这些日子在莲花山写生，常有几十位游客静静地半围着他，欣赏作画；而他凝重执笔，前倾身姿，眼睛迸发出智慧的光泽，这一切与碧草蓝天融为一幅天人合一的画卷。

10年前，他是中国画坛的风云人物。作为中国书画社秘书长，他曾组织全国100位名画家集体创作百米长卷《万里长城》和《黄河之母》；策划和指挥全国万名画家投入“书画万里行活动”，绘制神州万米长卷……当时一件件至今留有深刻印记的画坛大事，几乎都与“刘小明”的名字连在一起。

如今他在试图圆一个新的人生梦想??“画遍深圳觅风骨”。

深夜零点，刚下小夜班的我披着诱人的夜色，找到“朋友酒家”。与他和其爱妻高为畅谈到东方泛出鱼肚白。

问：你在1994年突然从北京消失，你的头衔也随风飘逝，残留下的是种种传说和猜测：有的说你出家了、出国了；有的说你被深圳一位靓女勾走了；也有的说你顿悟了，足不出户，潜心习画，淡泊名利。你为什么离开北京的文化中心，跑到相对偏僻的深圳来？

刘小明：那年我骑着单车游历神州，一到深圳，太美了！我属于心血来潮，也是情有可原，因为我当时也是大龄青年了，在深圳巧遇了自己的心仪爱人，同时也确实是被深圳这块热土发生的种种奇妙故事所感动，喜欢上这里的山水草木。

我有自己的野心和梦想，要成为大师。但是，齐白石、吴昌硕、徐悲鸿、黄胄等等大师都是我面前的一座座大山。他们画绝了，后人难以超越他们。我若也想成为一座大山，就不能简单重蹈那些大师之路，因为我翻越不过去。深圳是个空白点，是一张白纸，发展前景宽阔；深圳又是中国最活跃的地方，是一个焦点，为深圳找到中国画的风骨，就是一种理念选择。

问：画风，是画家或者画派骨子里的东西；而画本身又是视觉欣赏物，那么如何去理解画风呢？

刘小明：我举几个例子，宣纸上涂画几笔柳条飘摆，谁看了都知道这是扬州俏景；巧染两个红红的柿子，谁看了都知道这是西北风情；粗墨淡描的黄山、三峡一角，谁看了都知道那是何处风采。缘何？是约定，是规则？它至少包含两层含义，一是这些天赐山水被人用墨笔勾勒出了灵性，二是这种构图直至色彩得到了公认。别看这小小的柳条和柿子之类，它是诸多画家一代代潜心悟出的境界，施以丹青挥墨倾诉而已。深圳也不例外，只是特区内核尚雾里藏花，还没有感悟出何种骨子里的画风能衬映这里旺盛、欢快的特性。深圳的中国画必须杀出一条血路??不用画摩天地王，不用画满街轿车，只用清亮的颜色去涂抹宣纸，画草、画树，就能简洁地绘就出公认的鹏城。

问：在你的眼中，深圳画风是什么样的，如何加以概括呢？

刘小明：在我看来，深圳的城市有三个特质：一是新豪华性，像马利斯画的新巴黎；二是半装饰性，到处是人文景观；三是绿色彩调，生机勃发。因此深圳画风要集中体现这三个特点，画面要豪华大气，活力四射，青春勃发。

问：寻找中国画的风骨，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。江浙画风的几笔柳条，是几代人的探索。仅凭你个人的能力是否太淡薄了？你自感有多大的胜算？

刘小明：一种画风，不会是一个画家发现的。深圳有5000名画家在为生存打拼。而我的成就、经历、年龄和理念不是离题十万八千里，多少靠谱，才敢确定目标。10年前我单骑车画神州，每天百八里地，刮风下雨，融于自然，那感受，如今一画山水，灵感上来，我似乎就闻到了那种泥土的芳香。

我逐渐理解了凡高。凡高开始时没有受过专业训练，是个画店卖画的，连素描、石膏都没有画过，但他有天分，有毅力、有献身精神，搞出了特色。这种画即使生前没有被承认，但揭示了规律和真理，站到了一座高山之巅。写凡高的书，我一直带在身上；写马利斯的书，我看了6年。越看，越佩服这些大师；越看，我对于自己选择的目标愈发感到“谈何容易”？我处于胜败之间。不敢言“胜”。

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，退一步，即使我没有找到深圳中国画的风骨，但至少会鼓励更多的画家去继续寻觅；我的画也会不断提高，重塑新的“刘小明山水”。

问：在这么多年里，你是如何努力的？感觉有那些突破？

刘小明：寻找画风，要从头做起，从写生开始。因为中国画太玄妙了。譬如讲“飘逸”，一笔下去，就是万物。没这个，就什么都不是。可从头理解深圳谈何容易？！10年里，我痴迷写生作画，骑着单车，背着画板，置身于深圳山水间，挥毫泼墨，寻觅青青世界、大小梅沙、梧桐山、莲花山、七娘山等等有深圳特质之处，将有灵性的景色收入画中。

我得到一个体会，中国画传统的说法是“养神”，才能有灵感；我却明白了凡高的一句话：“强迫自己，强迫工作，才有灵感。”我每每对着白纸，画呀，画呀，手下去，画才有灵气。很奇怪，我有时一天15个小时站在那里作画，也不感到累。

在作画上，我用色彩隐去传统的线条，泼墨泼彩，破墨重彩，“色即墨，墨即色”，以潇洒自如的笔触去记录自己眼中看到的美好事物，画技在中国画坛独树一帜。我的画，有语言、有灵性，是能和我交流的朋友。然而，这个探索过程又像自然科学探索铀元素、黑色炸药一样，我也在试验，去揭破具体作画环节的一个个密码。比如，一个红色，用什么配？清水打墨，轻重不同，味有淡稠。深圳梅雨时节，空气湿润，我将画挂在阳台，稍干，再上色，最多可以上6遍。这就解决了如何使画面有浓烈色彩的难题，体现深圳城市的豪华性。而在北京就不行，干燥，只能上两遍。一方水土养一方人，可能一方水土也养一方画家。

问：听说10年前，你曾经雇了一架飞机，将100名中国画顶级大师接到中山，创作大型中国画，可谓风风火火。你突然离开那个文化漩涡，心理上有过动摇吗？

刘小明：这10年，我甘于否定、沉淀和重塑自己，这像是一场人生的赌博。开始时心里直发毛。想成为一代大师，不是开玩笑啊，那是人生的冒险。不成，毁了，还不如作画赚钱。目前我的山水画在国内是前几位，去年中国画院搞展览，我送去一幅，没署名，都知道是我的画，还被评为惟一的“创新奖”。我如果潜心山水和书法，每年的收入堪丰。而我现在每年只接一单画，只要够支付生活费用就行了。因为我不想发财，只想留名。如果我能真的找到了深圳画风，哪怕只画出来一幅名画，我就是死了，也心满意足了。我已经被自己逼到了死角。人生不过七八十年，赌一把，拼一把，潇洒；不然，就是天天住豪宅、吃龙虾、乘宝马，也没趣，白活。

回头看我的画，没有几幅成功的。我要“废”掉自己，从头再来。画家40到50岁最关键，也正是最易受到诱惑的年龄。要让自己成功，也成为一座山，就要放弃名利。画家必须心境高，成为“画疯子”、“画傻子”，不食人间烟火，才能“不求有名名自扬”。我的沉寂不是落寞，不是孤愤，而是反思。我每每在旷野里观察光线和山峦的变化，在电话里和中国画的顶级人物豪情纵横，心灵都会感受到浪潮般的创作冲动。

这10年，我离钱很远，从不搞画展，也多亏我的老婆高为，她是个“好后勤”，优雅温顺，不仅将家打理得舒适温馨，还甘愿在“朋友酒家”忙碌着，让我泰然释重，躲到大自然中，藏身于艺术的怀抱，远离尘嚣，寻求灵感。

问：有一份中国画专业杂志上说你“没有了昔日‘社会活动家’的影子，有的只是成熟艺术家的沉厚与淳朴，仿如一位得道入定的老僧，让人感觉到博大与空灵……”你目前在寻觅深圳中国画的风骨上，达到何种程度？

刘小明：多少有谱了。我体会关键是找到感觉，作画天才，要讲巧劲，不能蛮干。不然，功夫再大，也是白费。寻觅画风，是要突破，不是开玩笑的。目前的难度是缺时间。我写生回来，辗转于画室里，研究画、加工画，连续走，不能停。短的几天，长的一个月，自我陶醉呀。如今我到深圳，手机、音响之类的，都不会，人像是废了，傻了，可画却长了。

这些日子，我在莲花山画出30多幅新作，那湛蓝的天际，碧绿的草地，倾情而泻弥漫着生机；挺拔的树木，高耸的山崖，横空出世张扬着大气。我豁然有了那种云开雾散，临界突破的感觉：2年之内我极可能从谷底走出来，眼前豁然开朗，一望无垠，找到深圳中国画骨子里的风格。